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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并不栖居于一个国家之中,而是栖居于一种语言之中。那才是我们的国家,我们真正的祖国,而且没有别的。”
——齐奥朗
人一定会表达自己,这件事是躲不开的。问题从来不在于要不要表达,而在于表达之后,要不要承担后果。
在很多文化里面,这个问题的解决方式很简单,就是纹身。你把你的态度、你的立场刻在身体上,它是公开的,是直接的,而且最关键的是,它是不可撤回的。你今天纹上去,明天你后悔也没用,这就是你。
但在中国,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,至少对文人来说是这样。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面,身上有刺青,不是什么个性表达,而基本上等同于罪犯、流氓、地痞、破落户。也就是说,文人不是不表达,而是不能用身体来表达。这里面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点,就是纹身不仅仅是表达,它同时也是一种审美,一种个性的外显,是一种把“我是谁”直接刻在身体上的文化符号。这一点,中国人其实并不是没有感知。你看《水浒传》里的史进,外号“九纹龙”,满身纹龙,这种形象本身就带着很强的视觉冲击和个性表达。再看日本,纹身甚至发展成一整套高度成熟的审美体系,大面积纹身可以做到极其复杂、极其精致,本质上已经接近一种身体上的绘画艺术。也就是说,从审美和个性表达的角度来看,纹身这件事,本来是可以成为文化人表达自我的一种方式的,而且是非常直接、非常彻底的一种方式。
但问题就在于,中国文化人不能这么干。因为在中国传统语境里,纹身从来没有被纳入正统审美体系,它几乎始终和罪犯、流氓、底层身份绑定在一起。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奇怪的状态:一方面,人对这种强烈的个性表达形式并不是完全没有向往,甚至会在文学、想象和他者文化中欣赏它;但另一方面,在现实的文化秩序里,它又是被严格排除的。结果就是,这条路被彻底封死了。你不能把你的态度、你的审美、你的个性,直接刻在身体上。那这些东西去哪儿了?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被转移了。一部分,被转移到了可以被接受的审美载体上,比如书画,比如器物,比如——扇面。但与此同时,这种转移也带来了一个后果:原本可以非常直接、非常不可撤回的表达,被迫变成了可以被收起、可以被解释、可以被否认的表达。也就是说,审美和个性,并没有消失,但它们被装进了一个必须服从风险控制的结构里面。
那写出来呢?问题是,写出来同样危险,而且风险更高。因为中国文人本来就有在公共空间题字的传统,酒楼、驿站、寺庙,墙壁上写诗题字,本来是一种很正常的文化行为。但问题在于,这种东西一旦写出来,它就不可撤回。《水浒传》里面宋江在江州题诗,后来被认定为反诗,差点被砍头,这只是一个文学化的呈现。但在现实历史里,这种事情大量存在,而且后果更严重。明清以来,各种“以言获罪”的案件几乎是制度化的。印成书不行,写在墙上不行,写在纸上、写在信里,甚至私人往来,都可能成为证据。所谓《明史》案、庄廷鑨《明史》案、吕留良案,以及“清风不识字,何故乱翻书”这一类广为流传的例子,不管具体细节如何变化,它们共同说明的是同一件事:你一旦把话固定下来,解释权就不在你手里了。
在一个高惩罚的环境里面,不可撤回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。
于是,中国文人慢慢发展出一整套表达方式。这套东西的核心,不是优雅,不是审美,而是——可撤回。你可以表达,但你必须随时保留退路,你必须能解释,你必须能否认,你必须能改口。所以你会看到中国文化里大量那种绕来绕去的表达:不直接说,用动作暗示,用场景暗示,用语气暗示。不是不会说,而是不敢把话说死。
扇面,就是在这样的结构里长出来的一个东西。
它当然有审美功能,而且这个功能非常重要。一面画,一面字,或者两面都有画有字,讲究的是趣味、气质、修养,这些都没问题。但如果你只把它当成审美,那你其实没看懂。更关键的是,它是一个可以随时撤回的表达载体。它可以展示,也可以收起;可以存在,也可以毁掉。你出了问题,把扇子烧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这一点,它和写在墙上、刻在身体上,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而且在文人的使用里面,扇子从来不是用来扇风的。它是一个表达工具。它往往有两面,一面可以是含蓄的肯定,一面可以是含蓄的否定。这两面不是装饰,而是两种不同的态度,被同时存放在同一个物件上。真正的表达,不在于你写了什么,而在于你在什么时机,用哪一面面对对方,以及你是怎么把它展开的。当你缓缓把扇面打开,朝向对方的那一面,上面的内容,其实就是你此刻的态度。你可能是在认同,也可能是在否定,也可能是在保持距离。但你没有直接说出口,你是通过一个动作,把这个态度递过去。也就是说,扇面不仅承载内容,它还承载节奏、距离,以及最关键的东西——回旋空间。
从结构上讲,扇面其实就是中国文人的“纹身”,只不过它是可以撤回的。
问题也就出在这里。当表达必须是“可撤回”的时候,表达本身就会发生变形。再往深一点说,中国历朝历代,对文人的态度其实一直是非常矛盾的。一方面,你需要他们来维持意识形态、写文章、做教化;另一方面,你又必须严格控制他们,因为他们一旦越界,是有能力制造影响的。中国文人长期处在一种非常扭曲的状态:有表达的欲望,但又不愿意承担表达的全部后果,或者更准确一点说,只愿意承担一部分可控的风险。
于是,就出现了一个非常难看的东西——自我阉割。
我不觉得这是能力,这不是什么高明技巧。这本质上就是对权力的迎合。你把自己处理成一个不会出问题的人,一个不会越界的人,一个对权力没有威胁的人。但问题在于,这种自我阉割,并不只是为了安全。很多时候,它是为了靠近权力,是为了进入权力结构。它一方面让自己变得更安全,另一方面又保留着强烈的表达欲,因为表达本身也是一种投递,是一种示好,是一种告诉权力“我在这里,而且我是可用的”的方式。
这里其实有一个非常典型、而且很说明问题的对照,就是“指鹿为马”和日语里的“马鹿野郎”。
我并不是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历史上的直接关联,我说的是,同样是“马 / 鹿”这组符号,在两种文化里面,被读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在中国语境里,“指鹿为马”的重点从来不在认知,而在权力。重点不是你分没分清,而是你有没有资格重新定义现实,并且让别人跟着你一起错。这件事在中国文化里的可怕之处,也正在这里:重点从来不是鹿和马,重点是谁说了算。而且这个位置,在中国文化里是带有吸引力的。很多人嘴上骂赵高,心里羡慕的却是那个位置。因为那个位置意味着,你说鹿是马,别人就得点头;你可以重新命名现实。
但在日语里面,“马鹿野郎”说的是另一回事。它指的是一个连马和鹿都分不清的蠢货。也就是说,在日本语境里,这个问题最后落在了个体认知能力上。同样的“马”和“鹿”,中国指向权力,日本指向愚蠢。
这个差别,其实已经把问题说透了。中国文化人很多时候并不真正把“看清楚”当成最高价值,他们真正迷恋的,是“有资格规定别人怎么看”。所以他们一方面有强烈的表达欲,一方面又不断向权力靠近,不断自我修剪、自我阉割。因为他们不是单纯想说,他们是想有一天“说了算”。
你再回头看历史,其实是连着的。屈原那一套,说到底是一个人极度渴望被权力认可,却得不到回应之后的情绪输出。他不是不想当官,他是太想当官了。李白也是一样,他的才华没有问题,但他对权力的执念同样明显。他对实际政务未必真懂,但他始终相信自己有资格进入那个位置。也就是说,这种表达,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表达本身,而是为了进入权力结构。
到了今天,这套结构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形式。你去看现在那些公共评论者,很容易看出同样的模式。像胡锡进、金灿荣、张维为这一类人,几乎所有热点都参与,话很多,姿态很多,但永远踩在一个非常精准的边界上。看起来什么都敢说,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真正说死。他们不是没有表达欲,而是先把自己处理成一个安全的表达者。说得再直白一点,就是一边拼命输出,一边提前把自己阉干净。这种状态,本质上和古代那些试图进入权力体系的人没有区别,只不过以前是身体,现在是语言。有的人进去了,有的人进不去,进不去的,就一直在门口表演。
但问题还不在这里结束。这种人为什么会有市场?原因其实也很简单:大多数人,并不真正需要说真话的人,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既安全、又带一点“好像在说点什么”的表达。他们既不愿意承担听真话的成本,也不愿意面对表达带来的风险。于是,这种被修剪过的表达,正好满足了这种需求。它看起来有观点,但不会太刺耳;它看起来有态度,但不会带来后果。
这不是偶然,这是供需关系。
一边是想靠近权力、又不敢越界的人,一边是不想承担风险、但又想听点“像那么回事的话”的受众。两边一拍即合。
最后留下来的,就不是表达,而是一整套被驯化过的语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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